来源：中国法院网

清晨六点，镇子的天色刚刚转亮，甘肃省通渭县人民法院鸡川人民法庭调解室里，茶缸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牛国正熟练着抓起一把茶叶、再放入两粒经过炙烤的红枣，慢慢煮沸，不一会儿，浓郁的茶香便飘散在法庭。这是他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端起茶杯轻轻抿上一口，人也精神了。

“人得先把自己暖热，才能去暖别人。”说这话时，他总是笑着。站在法庭门口向远处望去，晨光一点点洒向远处山峦上的层层梯田，村庄也渐渐苏醒了，鸡鸣声、犬吠声和农机发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乡村最真实的晨曲。调解员牛国正新的，也即将开始。

上午九点，一起相邻权纠纷需要现场调解。两户村民因为宅基地边界问题争执不休，原本关系不错的邻居，如今见面连招呼都不打。来到现场时，双方仍各执一词。

“这地方一直是我们家的。”

“胡说，明明是你家把墙修过来了。”

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愿意先停下来。牛国正没有急着打断，他站在一旁认真倾听，又向周围几位上了年纪的村民了解情况。等双方情绪稍稍平复后，他拿起卷尺，沿着院墙一寸一寸测量，又翻看宅基地旧资料，核实历史情况，事情的来龙去脉也逐渐清晰起来，可牛国正知道，问题才解决了一半。

他把双方叫到院子里的树荫下，说道：“你们两家人做了几十年邻居，孩子一起长大，农忙时互相帮工，过节也曾坐在一张桌子吃饭，如今却为了一道墙闹得脸红脖子粗。”一句话让双方都陷入沉思，牛国正趁机说道：“低头不见抬头见，远亲不如近邻，这话老祖宗早就说过，为了这一点地方伤了和气，值不值？”一句句带着泥土气息的话语，没有法言法语的生硬，却说进了心里。一个小时后，双方终于松了口，最终握手言和。

中午时分，简单吃过午饭，牛国正又翻开了那本已经磨破了封皮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当事人的电话号码，记着每件案件的来龙去脉，也记着群众生活的点点滴滴，谁家孩子在外务工，谁家老人身体不好，密密麻麻记满了整个本子。这些年，牛国正跑遍了周边大大小小的村庄，每家每户的情况，他总能说出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家遇到烦心事，总愿意找“老牛”聊一聊。

下午，一起离婚纠纷等待调解。女方拿着起诉状坐在门边，男方低头抽着烟，从进门到坐下，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墙上的时针滴答滴答作响。

“大的十一岁，小的八岁。”

简单几句话后，调解室再次安静了下来，牛国正翻看着卷宗，十三年婚姻，薄薄几页纸，却写不完其中的酸甜苦辣。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卷宗，“这些年，最难的是什么时候？”一句看似与案件无关的话，却让两个人都愣住了，男方沉默许久，“刚结婚的那几年，家里条件不好。”女方接过话头，“那时候住的还是漏雨的土房子。”

从老房子聊到孩子出生，从外出务工聊到老人看病，那些原本写在卷宗之外的生活片段，慢慢浮现了出来。调解室里，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不知过了多久，男方忽然说：“这些年，我外出打工，娃娃跟着你，你确实操心了。”女方低着头，没有说话但眼圈却有些发红。牛国正知道，有些话比协议更重要，有些理解比争个输赢更珍贵。

最终，双方就离婚、子女抚养等达成了一致意见。签字的时候，两人都很平静，临出门时，女方钥匙落在了地上，男方下意识捡起来递了过去，动作很自然，就像过去很多年里无数次重复的那样。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牛国正久久没有说话，桌上的协议静静摆着。

夜色渐渐漫过镇子，牛国正才收拾好桌子上的卷宗，走出法庭，晚风吹过，白天的暑气散去不少。这，他调解过争执不休的邻居，也送走了一对决定分开的夫妻，有人握手言和，有人各自转身。这些年来，牛国正走过太多乡间小路，敲过太多农家院门，有人红着脸来，有人红着眼走，有人带着怨气坐下，有人带着释然离开。可明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法庭，那缸熟悉的罐罐茶还是会准时冒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