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慢就业”背后的美好生活需要
来源:东方网
陈丹 四川文理学院 又是一年秋招季,“慢就业”再度成为高校就业工作中的高频词。在一些人的印象里,“慢就业”约等于“躺平”的委婉说法,是怕苦怕累、眼高手低。
每年毕业季,辅导员们最常遇到的情况之一,就是学生迟迟不签约:有的反复比较,有的备考二战,有的干脆“等等看”。
但从一线就业工作看,简单归因既不符合对青年的真实观察,也容易让就业教育使错力气。笔者追踪所在地方应用型高校康养类专业六届毕业生的就业监测数据,结合多年一线就业指导经历,越来越清晰地形成一个判断:当前大学生的就业观念正在发生深刻转变——从“找到一份工作”的生存逻辑,转向“找到一份值得的工作”的意义逻辑。
读懂这一转变背后的美好生活需要,是做好新时代就业观教育的前提。这个判断来自数据,也来自一次次与学生面对面的谈话。
一、青年不是不想就业,而是在重新定义就业 上一代人的就业记忆,大多围绕“生存”展开:毕业即工作,先端稳“饭碗”再说,“先就业、后择业”在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是不言自明的理性选择。
今天的大学生成长于经济社会快速发展、物质相对丰裕的年代,他们从小见证了家庭生活从“够用”到“宽裕”的改善,又成长于互联网时代,视野与选择半径远超从前。
就业之于他们,早已不只是谋生手段,更是实现自我、连接社会的重要方式。他们不仅关心“薪水多少”,也关心“专业是否对口”“发展空间几何”“工作有没有价值”“生活能否平衡”。
这种诉求结构的变化,不是这一代人“要求多”,而是时代发展的自然结果——当他们不需要为温饱发愁时,就业便更多地承载起对尊严、意义和未来的想象。
就业是最基本的民生,并明确提出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从“就业”到“高质量充分就业”,深意正在于此:就业工作的目标,已经从解决“有没有”转向解决“好不好”。
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这一转化必然投射到就业领域——青年在就业上的种种“挑剔”,正是美好生活需要最直接、最鲜活的呈现。
从这个意义上讲,“慢就业”的出现有其必然性。事实上,许多在现代化进程中都经历过类似的就业观念转型,这是发展的普遍规律,而非中国青年的“特例”。
它不是青年一代奋斗精神的消退,而是发展水平提升之后,青年对就业质量提出更高要求的自然结果。把“慢”一概视为“懒”,既低估了这一代青年,也误读了时代。
还应看到,“慢就业”群体内部构成复杂:既有备考深造、蓄力再出发的主动规划者,也有方向模糊、回避竞争的被动观望者,二者还会随境遇相互转化。
给这个群体贴上统一的标签,无助于看清问题,反而可能让真正需要帮助的学生隐藏起来。二、青年在为美好生活“重新定价” 观念之变并非抽象口号,而是可以观测的现实。
笔者依托所在高校连续六届康养类专业数百名毕业生的就业监测数据,结合就业指导台账与谈心谈话记录进行追踪分析,几个结构性特征耐人寻味。
其一,“落实”不等于“入行”。以其中规模更大的一个管理类专业为例,绝大多数毕业生都能在毕业当年落实去向,但真正进入大健康相关行业的仅四分之一左右,七成以上流向商务服务、批发零售等与专业关联较弱的通用岗位。
“能就业”与“就好业”之间,还存在明显的落差。其二,现实水位与心理期待的落差清晰可见。就业毕业生的转正月薪中位数为3000元,明显低于全国本科毕业生平均水平;而全国性调查显示,该专业近九成本科生有升学意愿,实际升学的不足一成,超五成学生预期月薪在3000元至5000元之间。
期待与现实之间的匹配度,正是青年反复权衡、慎重抉择的关键变量。同时,地方城市大健康业态尚在培育期,优质岗位多集中于中心城市,青年在“留在家乡”与“奔赴机会”之间的犹疑,本身就是一种认真的生活考量。
换句话说,青年在意的早已不只是“有没有offer”,而是这份工作在人生坐标系里的位置。其三,学历越高,进入本行业的比例反而越低。
数据显示,专科毕业生进入大健康相关行业的比例显著高于本科毕业生。这看似悖论,实则有其逻辑:技能资格型专业以执业资格为门槛,岗位指向明确,行业进入率高;而学历更高的本科生择业半径更宽,对“值不值”的衡量也更重——当现实岗位无法回应这种期待时,他们宁可重新规划。
这一反差提示我们:学历教育的升级,未必自动带来就业质量的升级;当培养供给与岗位现实脱节,更高的学历反而放大了期待与现实的张力。
其四,一些制度性细节也在悄悄抬高青年的选择成本。以笔者所在学校为例,健康管理师等职业资格考试长期未在本市设点,学生不得不跨市赴考,报名条件、经验要求等关键信息也缺乏权威指引,时间与经济成本叠加,无形中消解着专业热情。
把这些数据放在一起看,结论是清晰的:青年不是不想就业,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美好生活”重新定价。当市场供给尚不能充分回应这种定价,一部分青年选择“慢下来”观望、备考或重新规划,这是理性权衡的结果,而非奋斗精神的缺失。
当然,确有部分学生的“慢”源于目标模糊、准备不足,对这类情况需要及早识别、精准帮扶。但即便如此,其根源也往往可以追溯到职业认知教育的缺位,而非单纯的观念问题。
换言之,“慢”的背后,往往站着一个认真计算人生的人。三、就业教育的三个滞后 面对青年就业观念之变,一些高校的就业教育明显跟不上趟,突出表现为三个滞后。
一是观念滞后。不少就业指导仍停留在“先签约再说”的生存逻辑里,把青年的这些诉求简单视为“挑三拣四”,劝说多于对话、催促多于引导。
如果就业指导只会重复“先就业后择业”的老话,青年自然选择沉默或绕开。二是供给滞后。高质量的岗位供给不足。
以笔者追踪的专业为例,毕业后以健康管理师、健康顾问等为职业岗位者,合计不足就业总人数的2%,专业对应的典型岗位在就业结果中呈现度明显不足;地方城市大健康业态尚在培育期,优质岗位多集中于中心城市。
当“学以致用”缺少产业承载,专业认同便难以转化为职业认同。可以说,青年不是对岗位过分挑剔,而是值得进的岗位确实还不够多。
三是评价滞后。就业工作考核长期以“签约率”“去向落实率”为主要标尺,看不到匹配度、满意度和稳定性,客观上助长了“重数量、轻质量”的倾向。
指标指挥棒不变,工作惯性就难以扭转,这与高质量充分就业的目标要求仍有距离。三个滞后,指向同一个症结:就业教育的供给逻辑,还停留在“把人送出去”,而不是“帮人走得好”。
前者是管理思维,后者才是育人思维。思维不变,形式上的修修补补,终究只是表面文章。四、把就业教育对准美好生活 就业观教育的现代化,本质上是对青年美好生活需要的主动回应。
围绕这个核心,至少应在三个方面用力。第一,把“读懂”放在“引导”之前。要区分“主动的慢”与“被动的慢”:对升学备考、蓄力再出发的主动规划者,给予尊重与信息支持,帮助其降低试错成本;对方向模糊、回避竞争的被动观望者,及早识别、精准帮扶,通过“一生一策”动态管理,把岗位信息和谈心疏导送到位。
分类施策的前提,是就业工作者真正走近青年,听懂他们的顾虑与期待。读懂,本身就是一种教育。第二,把个人价值接通需要。
青年对就业价值的追问,不是就业教育的障碍,恰恰是更好的教育契机。关键在于,能否帮助学生在真实的社会场景中,看到个人价值与需要的连接点。
比如,把基层就业、新兴产业的鲜活案例请进课堂,用学长学姐的真实成长故事替代空泛说教;把生涯教育前置到低年级,通过岗位画像、行业见习,让学生在与真实职业的碰撞中建立职业认同。
当学生发现“所学能所用、所做有价值”,就业选择中的犹豫自然会转化为方向感;当青年体认到基层一线、新兴领域同样大有可为,个人理想与发展便能同向而行。
就业观教育做得好不好,不在于讲了多少道理,而在于学生有没有在真实体验中完成自我教育。第三,把评价的指挥棒转向质量。
应逐步改变以签约率为核心的考核方式,把专业对口度、薪酬水平、满意度、稳定性等就业质量指标纳入就业工作评价;按届发布就业质量分析报告,把行业流向、岗位能力缺口等信息反馈到培养环节,推动“招生—培养—就业”联动改进,引导高校把精力从“催签约”转向“提质量”,为高质量充分就业创造条件。
就业观教育不是要把青年“劝”进某一种人生模板,而是要帮他们在纷繁的选择中看清自己、看清时代,进而作出负责任的决定。
就业一头连着万家灯火,一头连着发展大局,青年的就业观念之变,是社会进步的注脚,也是对就业教育的时代提问。
对高校而言,读懂青年,是这门必修课的第一章。真正读懂“慢就业”背后的美好生活需要,把就业教育从“劝人就业”升级为“助人成长”,才能让每一名青年在适合自己的赛道上跑出加速度,实现人生价值与发展的同频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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