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商业评论》:别让业务专家成为AI的“免费训练师”
来源:HRflag
当企业开始把AI从个人工具推向核心流程,真正稀缺的资源不再只是算法、算力和软件,而是业务专家愿意投入的时间、判断与责任。技术可以买到,专业知识却不会自动进入系统。
《哈佛商业评论》近期文章指出,企业AI实验能否持续推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领域专家是否得到足够支持。真正的问题并不是“员工愿不愿意创新”,而是组织是否为专家腾出了时间、允许高质量试错、建立共同评审机制,并让参与AI建设成为一种有职业回报的正式工作。
过去两年,许多企业完成了AI工具采购、账号开放和通识培训,员工使用率也在快速上升。但从试用走向稳定经营结果时,项目往往在同一个地方停住:模型能生成内容,却无法理解企业特有的客户情境、质量边界、例外处理和责任要求。技术团队知道系统如何运行,真正知道结果能不能进入业务流程的人,仍然是长期身处现场的业务专家。
这类专家可能是销售、招聘负责人、客服主管、法务顾问、财务经理,也可能是掌握生产工艺、供应链异常或行业规则的骨干员工。他们未必懂模型参数,却能识别一份看似完整的答案为何在现实中不可用,也知道某个小错误会不会进一步演变为客户投诉、合规风险或经营损失。AI越深入核心流程,这种判断就越重要。
问题在于,很多企业一边把业务专家视为AI落地的关键,一边又把他们的参与当作额外义务。专家需要完成原有目标,再利用碎片时间参加访谈、整理案例、标注数据、测试输出、解释错误并协调跨部门资源。项目成功时,成果容易被归为技术上线;项目失败时,业务团队又可能被认为“不配合创新”。
企业真正缺少的,往往不是更多AI创意,而是一套让最懂业务的人能够持续参与、敢于判断并获得回报的组织机制。 当专家投入没有时间预算、没有正式角色、没有决策权,也没有进入绩效与晋升体系,再有热情的人也很难长期坚持。AI项目因此停留在演示阶段,并不是模型不够强,而是组织没有为知识转化设计基础设施。
01
相似的技术条件,为什么产生完全不同的实验结果
《哈佛商业评论》文章讨论了两家专业服务机构的AI实验。两家机构都拥有高知识密度的业务、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员,也都面对生成式AI可能改变工作方式的机会。技术条件并没有形成决定性差距,真正拉开结果的是组织如何对待参与实验的专家。
在支持更充分的组织中,专家有明确时间参与测试,失败不会立即损害个人评价,团队能够共同讨论什么叫可接受结果,技术与业务之间也有人承担整合责任。专家不只是提供几个案例或修改几条答案,而是能够持续定义问题、审查结果、调整标准,并将经验沉淀为可以复用的工作方式。
另一种组织虽然同样鼓励创新,却没有改变日常目标、资源分配和责任边界。专家只能在完成本职工作之后参与实验,项目协调依赖个人关系,失败成本主要由参与者承担。随着实验变复杂、争议变多,最初的热情逐渐消退,留下来的往往不是最懂业务的人,而是暂时有空或风险承受能力更高的人。
这种差异揭示了AI转型中经常被忽略的事实:专业知识不是一个可以一次性提取的数据包。专家判断通常来自长期实践,包括对模糊信号的辨认、对例外情境的理解,以及对结果后果的预估。企业必须通过持续互动,让这些隐性知识逐步进入案例、规则、评审标准和流程设计。
AI项目的真正难点,不是让模型模仿专家说什么,而是理解专家为什么在某个情境下作出这样的判断。 如果缺少持续参与,系统可能学到表面表达,却无法掌握决定业务质量的边界条件。模型输出越流畅,这种差距反而越容易被忽视。
02
时间支持:AI共创不能建立在下班后的热情上
业务专家往往也是组织中工作负荷更高的人。他们承担关键客户、复杂项目、团队管理和质量责任,本来就没有多少可自由支配的时间。企业要求这批人参与AI实验,却不减少任何既有目标,本质上是把战略转型的成本转嫁给个人。
最常见的做法,是把AI共创安排在零散会议中。专家临时演示工作流程,回答技术团队的问题,再用业余时间测试新版本。由于缺少连续投入,他们很难系统整理典型案例、困难案例和风险案例,技术团队获得的知识也容易停留在片段层面。
时间支持不只是允许员工参加会议,而是正式调整工作组合。组织需要明确专家每周投入多少时间,哪些原有任务相应减少,谁来承接被释放的工作,以及项目延期时如何保护参与者的绩效。没有这些安排,“AI优先”很快会输给更明确、更紧迫的日常指标。
投入比例还应随项目阶段变化。早期探索需要专家帮助选择场景、建立案例和识别风险;原型阶段需要密集评审与错误分析;上线后则需要持续观察例外、更新知识和修订标准。把专家参与理解为一次需求访谈,通常会低估AI产品的长期维护成本。
如果一家企业没有为业务专家设置时间预算,它实际上也没有为AI落地设置预算。 模型费用、软件采购和技术人力容易出现在项目表格里,专家时间却经常被视为免费资源。正是这种看不见的成本,决定了项目能否越过试点阶段。
03
试错支持:允许项目停止,也要让失败留下知识
AI实验天然包含不确定性。某个场景可能因为数据不足而无法推进,某种输出可能始终达不到专业标准,一项自动化也可能在考虑核验和异常处理之后没有净收益。如果组织只接受成功,参与者就会倾向于选择容易展示、风险较低但经营价值有限的项目。
更危险的是,专家可能因为担心承担责任而降低反馈质量。他们会避免指出根本性问题,只对措辞和格式提出局部修改,让项目在“不断优化”的状态中延续。最终系统看似完成了测试,却没有真正获得进入业务流程所需的信任。
组织需要让停止成为正常的项目决策。当实验无法证明价值、风险无法控制或整合成本明显过高时,团队应当可以基于证据暂停,而不把它视为个人失败。及时停止低价值项目,还能释放稀缺的专家时间,转向更重要的问题。
没有上线的实验,也可能帮助组织识别数据缺口、澄清风险边界或发现流程本身存在的问题。如果企业只奖励上线数量,团队会倾向于隐藏失败、降低标准,并重复开展那些看起来有成果但经营价值有限的项目。管理层需要区分低质量失败与高质量失败。
没有明确问题、没有记录过程、没有形成结论的试验,只是在消耗资源;围绕高价值问题开展、经过规范测试并沉淀了判断依据的失败,则是组织学习的一部分。衡量实验不能只看“有没有做成”,还要看“组织因此知道了什么”。
对业务专家而言,最重要的安全感来自边界清晰。哪些数据可以使用,哪些输出只能作为参考,什么场景需要人工复核,出现什么问题必须立即停止,这些规则越明确,专家越敢于深入探索。模糊的授权不会带来自主性,反而会让谨慎的人退缩,让冒进的人扩大风险。
创新文化不是要求员工勇敢,而是由组织承担员工合理试错的成本。 当实验时间被正式计入工作量,失败结论能够进入知识库,风险问题有清晰升级路径,业务专家才不必用个人声誉为每一次模型输出担保。试错支持的本质,是把个人风险转化为组织学习。
04
共同评审:把“我觉得可以”变成可复用的质量标准
许多AI项目无法扩大的原因,不是模型表现太差,而是组织无法就“什么叫足够好”达成一致。同一份输出,有人认为效率明显提高,有人认为专业性不足;有人关注准确率,有人更在意客户体验;有人可以接受人工修改,有人则认为修改成本已经抵消了AI价值。没有共同标准,实验只能停留在观点争论。
业务专家在这里承担着标准制定者的角色。他们需要把多年形成的专业判断拆解出来,说明哪些错误可以修正,哪些错误不可接受;哪些内容需要事实核验,哪些表达必须符合特定语境;哪些场景适合AI先行,哪些场景必须由人主导。这一过程实际上是在重新定义组织的质量管理体系。
共同评审不能只依赖一位权威专家。个人经验可能非常宝贵,但企业级AI需要跨人员、跨团队保持相对稳定的判断。组织可以建立案例库,让多位专家对同一输出进行独立评估,再对分歧较大的样本展开讨论,从而逐步形成统一的评价尺度。
评价指标也不能只看技术准确率。一项企业AI方案至少需要同时考虑业务结果、风险水平、员工体验和客户影响。模型回答准确,却让员工需要花更多时间核验,不一定创造了价值;流程速度提高,却使异常情况更难被发现,也不能简单视为成功。
更成熟的做法,是把评审标准嵌入日常流程。员工在接受、修改或拒绝AI输出时,可以用简单方式标注原因;系统定期汇总高频问题,专家团队再根据真实使用情况调整规则。这样一来,业务专家的判断不再停留于项目会议,而是成为模型、知识库和流程持续改进的数据来源。
评审标准还需要明确更新权。业务政策、客户需求、监管要求和模型能力都在变化,一套标准不可能长期不变。企业必须指定谁有权发起修订、谁负责批准、谁通知使用者,以及历史结果是否需要重新检查,避免AI应用在上线后逐渐偏离现实。
AI治理最容易被误解为限制使用,实际上,高质量治理首先是在组织内部建立“什么叫好”的共识。 如果企业无法定义可接受结果,再先进的模型也只能提供演示价值。业务专家真正贡献的,不是多提几个修改意见,而是把专业判断转化为组织可以共同执行的尺度。
05
对齐与整合:别把跨部门协调成本留给业务骨干
一个AI原型能够工作,并不代表它能进入真实流程。模型需要连接数据、权限和现有系统,输出需要进入审批、服务或决策环节,相关责任还会跨越业务、技术、法务、风控和信息安全部门。越接近企业核心业务,整合难度越高。
很多项目会把这部分协调工作默认交给最积极的业务专家。他们既要解释业务需求,又要寻找技术资源;既要回应合规问题,又要推动直属领导支持;既要测试方案,还要说服同事改变习惯。专家原本提供的是专业判断,最后却变成了没有正式授权的项目经理。
这会产生明显的资源错配。最稀缺的专业人才把大量时间花在预约会议、追踪审批和协调接口上,真正用于判断场景、分析错误和优化流程的时间反而被压缩。项目一旦推进缓慢,外界又容易把原因归结为“业务不够积极”。
组织需要设立明确的整合责任。AI产品负责人可以统筹需求与技术,流程负责人可以协调端到端变革,数据和合规团队则应提供标准化支持,而不是让每个项目重新寻找入口。业务专家应当深度参与关键判断,但不必独自承担全部协调成本。
对齐还包括与经营目标的连接。一个项目如果只能证明员工每周节省了若干分钟,却无法说明这些时间如何转化为服务能力、收入增长、质量提升或风险降低,就很难获得持续资源。业务负责人应当从一开始就明确价值路径,避免把调用量、生成量和活跃人数误当作最终成果。
麦肯锡2026年研究指出,在受访者中,70%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使用AI,但只有27%的认为组织已经准备好完成面向智能体时代所需的人员与文化转变。这个差距说明,员工的工具采用速度正在超过组织重构流程的速度,真正的瓶颈已经从个人学习转向制度协调。
麦肯锡另一项研究也显示,在已经部署生成式AI的企业中,仅有1%的受访高管认为所在组织已经达到成熟阶段,即AI正在根本改变工作方式并产生显著业务结果。大量组织仍然停留在出现价值的试点阶段,或者只完成了局部流程提效。
这并不意味着企业缺少项目,而是项目之间缺少共同方向。市场、客服、财务、HR和运营各自购买工具、建立知识库、开展试验,短期看提高了活跃度,长期却可能形成新的系统孤岛。 AI规模化不是把更多试点同时启动,而是把少数高价值流程真正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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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角色与奖励:让专家看见参与AI建设的职业回报
如果业务专家参与AI实验不会影响绩效、晋升和职业发展,这项工作很难长期维持。越优秀的专家,原有任务通常越饱满,放下客户、项目或团队管理去参与实验,意味着必须承担真实的机会成本。仅靠荣誉证书、创新大赛或内部宣传,很难弥补这种成本。
企业需要把AI建设从临时贡献转化为正式职责。部分专家可以承担AI场景负责人、业务评审人、知识资产负责人或流程架构师等角色,并明确其投入比例和决策权限。其他人员则可以通过阶段性项目参与,在完成实验后获得可记录的能力认证和成果评价。
奖励也不应只给最终上线的项目。高价值贡献可能包括发现关键风险、建立评审标准、淘汰低价值场景、沉淀专业案例、帮助其他团队复用方案。这些工作不一定形成醒目的产品界面,却直接决定企业能否安全、稳定地扩大应用。
成果归属需要更加清楚。技术团队负责模型和系统,业务专家负责问题定义、规则提炼与质量判断,管理者负责资源与流程,几类贡献都应进入项目记录。把所有成果归给某一个部门,容易削弱其他参与者的投入意愿,也不符合AI项目本身的跨职能属性。
职业回报还应体现在晋升标准中。未来能够定义高价值问题、组织人机协作、评估AI结果并承担业务责任的人,理应成为管理和专业序列中的重要人才。企业如果仍然只奖励个人业务产出,就会让专家在“完成眼前目标”和“建设未来能力”之间被迫二选一。
让专家参与AI,不是要求他们无偿训练一个可能改变自己岗位的系统,而是邀请他们共同设计下一代工作,并分享由此产生的职业机会。 只有当员工看到新的角色、新的影响力和新的成长路径,AI共创才可能从少数人的热情变成稳定的组织行为。
从这一点开始,AI实验不再只是技术项目,而会沿着岗位、绩效、能力和管理责任,逐步进入企业人才体系。
07
岗位重构:从“谁会被AI替代”转向“谁负责定义AI的工作”
AI进入企业后,岗位变化往往先从任务层面发生。资料整理、初稿生成、标准回复和基础分析逐渐由AI承担,人类工作的重心则向问题定义、结果评估、异常处理和责任决策移动。如果职位说明仍然停留在原有任务清单,企业就无法准确招聘、配置和发展人才。
HR需要重新进行岗位分析,但不能只列出哪些任务可以自动化。更重要的是识别每项工作中的判断点、例外点、交接点和责任点,明确AI可以自主执行什么、需要人机协作什么、必须由人负责什么。岗位重构的基本单位因此不再只是任务,而是完整的工作闭环。
世界经济论坛将AI时代两类重要职责概括为“AI工作架构师”和“AI监督者”。前者定义业务问题、成功标准、数据条件、约束范围和人机交接方式,后者则根据专业知识和现实情境验证输出,决定接受、修改、拒绝、停止还是升级处理。这些职责可以成为独立岗位,也可以嵌入现有的业务和管理岗位。
对中国企业而言,不一定需要立即增加大量带有“AI”字样的新职位。更可行的方式,是在关键岗位中增加AI场景设计、输出评审、知识维护和风险升级职责,并明确相应权限。例如,招聘人员不只是使用AI生成内容,还要负责定义筛选边界、审核偏差、维护岗位知识并分析招聘质量。
岗位价值的判断也需要更新。过去,一名专家的价值可能主要体现在亲自完成复杂任务;未来,专家还需要把自己的判断转化为团队和系统能够复用的能力。能够解决一个难题固然重要,能够建立一套让更多人稳定解决同类问题的机制,价值可能更高。
这会使部分岗位从“高级执行者”转向“工作系统设计者”。专家不再只是处理更多案件、客户或项目,而是决定哪些任务交给AI、哪些节点必须人工介入、什么质量标准能够支持规模化。岗位层级越高,对流程和判断体系负责的比重也应越大。
入门岗位同样不能被忽视。如果基础任务大量交给AI,新员工将失去通过重复实践积累模式识别能力的机会,企业未来也可能缺少能够成长为业务专家的人才。岗位设计必须保留“尝试—反馈—修正”的学习循环,让年轻员工先形成自己的判断,再借助AI比较和改进,而不是一开始就完全依赖模型答案。
麦肯锡在2026年关于专业能力传承的研究中建议,企业应当把专家的思考框架、决策规则和历史判断进行结构化沉淀,同时让初级员工在真实工作中与AI共同学习。管理者的重点也应从监督任务步骤,转向辅导判断、情境理解和影响能力。
因此,AI岗位重构不能只追求减少多少人力。企业还要回答:未来的业务专家从哪里成长,哪些经验必须通过实践获得,哪些判断需要人与AI共同训练。 如果AI提高了今天的效率,却切断了明天的专家供给,这种效率最终会变成能力债务。
08
绩效重构:不能只奖励AI带来的速度
当AI显著缩短任务时间,传统绩效指标很容易出现失真。员工完成内容更多、响应速度更快,并不一定代表业务质量提高;某些人调用AI次数很高,也不一定说明使用成熟。企业如果继续用数量和速度衡量绩效,可能会鼓励员工制造更多低价值输出。
AI时代的绩效需要从个人产出转向综合贡献。员工不仅要对最终结果负责,还要对问题定义、输出验证、异常发现、知识沉淀和流程改进负责。对于参与AI实验的业务专家,组织还应评价其是否帮助团队形成了可复用标准,而不是只看个人完成了多少任务。
企业可以建立两套相互连接的记录。一套关注经营结果,包括收入、成本、周期、质量、客户体验和风险;另一套关注能力建设,包括有效实验数量、关键问题发现、知识资产沉淀、跨团队复用和人员培养。前者防止AI项目脱离业务,后者避免长期建设被短期指标挤出。
对于失败项目,绩效评价需要看决策质量,而不是简单扣分。如果团队基于明确假设开展实验,及时发现方案不适合,并在投入扩大前终止项目,这可能是一项高质量决策。相反,一个勉强上线却长期无人使用的项目,即使完成了立项指标,也不应被视为成功。
业务专家参与评审的质量也可以被观察。高质量评审能够指出错误类型、解释业务后果、提出修订方向,并判断问题能否通过技术解决;低质量评审则只有“好用”“不好用”或零散修改意见。把评审能力纳入专业序列,有助于企业培养真正懂得人机协作的人才。
团队绩效的重要性也会上升。AI解决方案往往横跨业务、技术、数据和风险部门,过度强调单一部门业绩会强化边界,降低协作意愿。企业需要设置共同目标,让参与方围绕同一项业务结果承担责任,而不是分别追求上线速度、系统稳定或部门成本。
管理者还要防止一种隐性的工作转移。AI可能减少员工撰写初稿的时间,却增加核验、纠错、处理例外和解释结果的负担;表面上的效率提升,可能只是把可见工作转换成了更难衡量的隐形工作。如果绩效制度没有记录这些变化,员工会感到工作强度上升,组织却误以为生产率已经提高。
AI绩效管理的重点,不是证明工具有人使用,而是确认新的工作方式创造了可持续价值。 调用量适合判断早期采用,却不适合代表最终成效。越接近规模化阶段,企业越需要把指标从“用了多少”转向“改变了什么”。
09
能力重构:AI素养必须建立在业务判断之上
近年来,企业投入了大量资源培训提示词、智能助手和自动化工具,这些内容能够降低使用门槛,却不足以支撑高价值场景。真正决定AI应用上限的,是员工能否识别问题、提供背景、设置边界、验证答案并理解后果。工具熟练度只是AI素养的外层,业务判断才是核心。
世界经济论坛《未来就业报告2025》显示,AI与大数据、网络与网络安全、技术素养位列增长最快的技能,同时分析思维仍然是企业最重视的核心能力。报告还预计,到2030年,平均39%的现有技能将发生变化或失去原有适用性,63%的雇主把技能缺口视为业务转型的主要障碍。
这组数据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要转型为技术专家,而是说明技术能力和业务能力正在重新组合。企业需要的不是单纯会操作工具的人,也不是拒绝理解技术的传统专家,而是能够在专业场景中正确使用AI、发现AI边界并改进工作系统的复合型人才。
培训方式也需要变化。面向全员的通识课程适合建立基本认知,但无法替代岗位场景训练。销售人员需要围绕客户研究、商机判断和沟通质量练习,HR需要围绕招聘、绩效、人才发展和员工服务练习,财务人员则需要围绕数据解释、预测假设和风险控制练习。
优秀的场景训练应当使用真实但经过安全处理的工作材料。员工先独立判断,再观察AI输出,比较两者差异,分析模型遗漏了哪些背景以及自己忽略了哪些可能性。通过反复进行“尝试—比较—修订”,员工才能逐渐形成稳定的人机协作能力。
业务专家在培训中不只是讲师,也是能力标准的设计者。他们需要说明新手常见错误、哪些信号值得关注、什么情况下必须升级处理,以及高质量结果具体长什么样。学习发展部门则负责把这些经验转化为课程、案例、练习和评估工具。
企业还需要建立分层能力模型。普通使用者需要掌握安全规范、基本提示和结果核验;业务骨干需要能够设计场景、建立评审标准和分析错误;管理者需要能够判断价值、配置资源和管理变革;专业建设者则需要连接业务、数据、模型和流程。所有人参加同一门AI课程,看似公平,实际上难以形成岗位所需能力。
能力认证也不宜只通过知识考试。员工是否能在真实任务中正确使用AI,是否能够识别高风险输出,是否能解释接受或拒绝建议的原因,比记住工具功能更重要。企业可以用案例评审、现场演练和项目成果代替单纯的课程完成率。
AI时代最有价值的员工,不一定是生成答案最快的人,而是最清楚什么时候不能相信答案的人。 专业能力不会因为AI出现而失去价值,反而会从直接执行转向定义问题、校准结果和承担责任。企业需要升级的不是一批“提示词选手”,而是一支能够管理智能系统的业务队伍。
10
管理责任重构:不能把AI实验外包给积极员工
AI项目常见的启动方式,是高层宣布方向,技术部门提供工具,业务部门自行寻找场景。这样的模式在探索初期具有速度优势,却容易把最复杂的组织问题留给中层和一线专家。管理层要求创新,但没有明确哪些工作可以暂停、哪些资源可以调用、失败如何处理,员工只能在现有体系外增加一层工作。
CEO的责任是明确AI要解决什么经营问题,而不是简单要求每个部门提交项目数量。真正有价值的方向通常集中在少数关键业务域,例如客户获取、服务交付、供应链、研发、风险管理和人才运营。聚焦能够帮助企业把有限的专家资源投入更具战略意义的流程。
业务负责人需要成为AI价值的直接责任人。技术团队可以负责系统建设,却不能替业务部门定义成功;如果业务负责人只在上线时签字,项目就很难进入真实流程。负责人必须参与确定结果指标、人员安排、流程变化和风险边界。
CHRO的角色则贯穿岗位、绩效、能力和组织机制。HR要识别哪些专家需要进入AI项目,调整其工作量和评价方式,建立新的角色与职业通道,同时关注入门人才的成长路径。AI转型如果没有进入人才制度,最终就只能依赖临时项目和少数人的个人投入。
CIO、CTO或首席数据负责人需要提供稳定的技术与治理底座。业务专家不应该为每个实验重复解决模型接入、数据权限、隐私要求和安全审查问题。平台越标准化,专家越能够把时间放在业务判断上;治理入口越清晰,实验推进越不容易被跨部门协调拖慢。
中层管理者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他们既要完成短期经营目标,又要释放骨干参与实验,还要应对团队对岗位变化的担忧。如果组织只对中层提出AI采用要求,却不调整其目标和资源,中层自然会优先保护当期业绩。
麦肯锡《组织状态2026》显示,受访者认为影响AI采用的重要因素包括易用性、领导层推动和专门团队支持。报告同时强调,AI规模化需要CEO与财务、技术和人力资源负责人共同参与,并把责任嵌入重新设计的工作流程,而不是停留在工具部署层面。
管理层还需要提供更透明的变革叙事。企业应该说明AI投资希望提高什么能力、哪些岗位会发生变化、员工如何获得新机会,以及效率收益将怎样转化为业务增长或工作改善。模糊地强调“拥抱变化”,无法消除员工对岗位和价值的担忧。
真正的管理支持,不是领导在会议上反复强调AI重要,而是愿意重新分配目标、时间、预算、权力和回报。 如果这些要素没有变化,所谓AI优先仍然只是口号。组织最终获得的,也只能是员工在旧制度中的有限尝试。
11
中国企业需要避免把业务专家变成“免费训练师”
对不少中国企业而言,AI应用正在进入一个从普及工具转向寻找收益的阶段。管理层不再满足于员工会写提示词,而是开始要求AI进入销售、客服、研发、运营和人力资源流程。这一变化提高了业务专家的重要性,也增加了专家被过度使用的风险。
许多企业拥有经验丰富的业务骨干,却没有把经验系统化。他们知道客户为什么流失、项目为什么延误、候选人为什么不适合、某类质量问题为什么会反复出现,但这些判断散落在个人经验、聊天记录和临时会议中。AI项目一旦启动,组织便希望专家迅速把多年经验整理出来。
这种期待本身并不合理。专家知识不是静态文件,而是在特定情境中形成的动态判断,需要通过案例比较、流程观察和持续讨论才能逐步提炼。如果企业只安排几次访谈,就要求技术团队据此训练系统,最终得到的往往只是显性规则,而不是决定业务质量的深层逻辑。
中国企业还普遍面临业务节奏快、人员负荷高的问题。骨干员工通常同时承担客户、项目和团队责任,让他们参与AI实验意味着真实的产能取舍。管理层必须明确减少哪些原有任务,而不是默认员工能够通过加班完成战略创新。
另一个风险是过度强调短期降本。降本是AI的重要价值,但如果项目从一开始就只围绕减少人员数量设计,业务专家很难建立长期投入意愿。更健康的路径是先明确AI如何提高质量、扩大服务能力、缩短周期和减少低价值工作,再讨论组织规模与岗位结构的变化。
对于知识密集型企业,业务专家本身就是核心资产。AI的目标不应是简单复制少数专家,而是把专家的部分判断转化为组织能力,让更多员工能够达到稳定标准,同时让专家转向更复杂的问题。这样既能扩大专业能力供给,也能保留人才成长和知识更新机制。
企业还应警惕“专家”模式。让少数骨干同时参与十几个AI项目,看似提高了资源利用率,实际上容易造成判断质量下降和人才透支。更可持续的方式,是围绕不同业务域建立专家网络,让核心专家制定标准,让更多一线人员参与案例标注、结果评审和场景改进。
这套网络需要有进有出。专家可以承担复杂场景和标准建设,中生代员工可以作为项目骨干,新员工则通过真实案例学习如何判断。AI实验由此不再只是技术建设,也是专业人才梯队建设。
企业不应把业务专家当成供模型提取知识的接口,而应把他们视为新工作体系的共同设计者。 前一种做法追求尽快“复制专家”,后一种做法关注如何持续产生专家。两者的差异,将决定AI究竟扩大组织能力,还是消耗已有能力。
12
从现在开始,企业可以这样建立AI实验机制
企业不需要一开始就建立庞大的AI组织,但需要选择一个足够重要、边界相对清晰的业务域。这个领域应当拥有明确的经营问题、可获得的数据、愿意承担责任的业务负责人,以及能够稳定参与的专家群体。场景数量不必多,关键是能够走完整个价值闭环。
在启动阶段,管理层应当确定专家投入比例和替代资源。参与者每周可以投入多少时间,哪些原有目标相应调整,谁负责技术支持,谁处理数据与合规问题,都应该在项目章程中写清楚。没有时间预算的战略项目,最终通常会变成个人加班项目。
随后,团队需要建立共同的案例集和评审标准。先选择真实工作中的典型案例、困难案例和高风险案例,让多位专家独立判断,再讨论差异。这个过程既能测试模型,也能暴露企业内部标准本身是否一致。
项目推进过程中,应当记录每一次重要修改背后的原因。模型输出哪里不符合业务要求,专家依据什么规则判断,改变数据、提示或流程后效果如何,都需要形成可追踪记录。这些记录比最终的一份提示词模板更有价值,因为它保存了组织学习的路径。
当原型进入真实工作后,企业需要观察完整工作量。AI节省了多少生成时间,又增加了多少核验、修改、协调和异常处理时间;员工体验是否改善,客户是否感受到质量变化,都应当纳入评估。只有计算净收益,才能避免把工作转移误判为效率提升。
项目达到稳定标准后,再讨论扩大范围。规模化不只是开放更多账号,还包括标准是否能够跨团队复用、专家支持是否足够、数据权限是否稳定、责任边界是否清楚。条件尚未成熟时快速推广,容易让少数成功经验在不同场景中失真。
企业还应定期清理项目组合。缺乏业务负责人、长期没有真实用户、无法说明价值路径的试点,应当暂停或合并;能够改善核心流程、拥有稳定专家参与并形成清晰收益的项目,则应获得更多资源。停止低价值实验不是创新失败,而是把专家时间还给更重要的问题。
对HR而言,可以同步建立一份“AI共创人才地图”。其中不只记录谁会使用工具,还要记录谁拥有关键业务知识、谁善于解释判断、谁能够跨部门协作、谁适合承担质量责任。这样的人才地图将比一份通用AI证书名单更接近企业真正需要的能力。
企业也可以设置专家轮换机制,避免AI建设长期集中在少数人身上。轮换能够扩大参与面,形成专业梯队,也能防止某一套个人经验直接固化为组织标准。核心专家保持最终判断权,更多员工则通过分层参与逐渐提升能力。
AI实验机制成熟的标志,不是企业同时运行了多少模型,而是组织能否持续把一线经验转化为标准、流程和经营结果。 当专家参与不再依赖个人热情,试错不再依赖私下加班,项目成果不再依赖一次展示,AI才真正开始成为组织能力。
结语
AI越强,业务专家越不能缺席
过去,企业讨论AI人才,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算法、数据和工程岗位上。随着模型能力快速商品化,技术门槛正在下降,业务转化门槛却不断提高。企业可以买到更强的模型,却买不到对自身客户、流程和风险的深度理解。
这正是《哈佛商业评论》这项研究最值得管理者重视的地方。两家专业机构拥有相似的技术机会,也面对相似的不确定性,但专家是否持续参与,最终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实验结果。组织提供的支持结构,决定了专业知识能否进入AI系统,也决定了试点能否积累成规模化能力。
对企业高管而言,这要求重新审视AI投资的资源结构。预算不能只用于模型、软件和算力,还要覆盖专家时间、流程设计、评审机制、知识治理和人才发展。看不见的组织投入,往往比看得见的技术采购更能决定回报。
对HR负责人而言,AI转型不是旁观技术部门的项目,而是一次岗位体系、绩效逻辑、能力模型和管理责任的同步重构。业务专家是否愿意参与、能够参与并从中获得发展机会,直接决定企业能否把专业能力转化为AI时代的竞争优势。
未来企业之间的差距,不会简单表现为谁更早接入最新模型。更深层的差距在于,谁能够让最懂业务的人持续参与实验,谁能够把个人经验沉淀为组织标准,谁能够在提高效率的同时继续培养下一代专家。模型能力越接近,组织能力的差异就越明显。
企业真正需要建设的,不是一个替代专家的AI,而是一套让专家、员工与AI共同进化的工作系统。 技术会不断更新,工具会持续降价,今天领先的模型也可能很快成为普遍能力。但业务判断、组织信任和责任体系不会自动生成,它们仍然需要企业通过人来建设。
当一家企业愿意为专家腾出时间,允许他们认真试错,承认他们在评审、纠偏和知识沉淀中的贡献,并把这种贡献连接到绩效与职业发展,AI实验才可能越过演示阶段。届时,AI不再只是员工手中的效率工具,而会成为企业重新组织知识、流程和人才的一种新基础设施。
企业缺少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更强的模型,而是一套让业务专家愿意留下来、能够持续参与并真正拥有成果的机制。
参考资料
1. Harvard Business Review:AI Experiments Need Domain Experts. Here’s How to Support Them
2. SSRN:Experimentalist Intensification Governance
3. McKinsey:Closing the AI Readiness Gap
4. McKinsey:AI in the Workplace—Empowering People to Unlock AI’s Full Potential
5. McKinsey:Building Expertise in the Age of AI
6. McKinsey:The State of Organizations 2026
7. World Economic Forum:Defining Roles for Humans and AI in the Future of Work
8. World Economic Forum:The 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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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jLJkrq4pkphad4CovcUvx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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